躁鬱的兩極：在極度亢奮與深淵之間尋找中觀的平衡

在當代高壓社會中，許多人的情緒狀態宛如乘坐雲霄飛車：上一刻充滿狂熱的生產力與自信，下一刻卻跌入自責、倦怠與虛無的深淵。這種極端波動不僅消耗心理能量，更可能破壞人際關係與職業生涯。從佛學心理學的角度來看，這種「兩極擺盪」的根源，在於對「實相」的執取與抗拒——我們誤以為亢奮是「好」的狀態、低潮是「壞」的狀態，於是拼命抓取前者、逃避後者，反而製造了更大的張力。本文將透過一位八旬侍酒師的生命故事，探討如何以「中觀」智慧在情緒的兩極之間找到穩定立足點，並將這份體悟融入日常正念生活。

故事：陳玉霞(化名)的侍酒人生與情緒風暴

在台北東區一家老字號法式餐廳的地下酒窖裡，八十歲的陳玉霞(化名)正用顫抖但精準的手，為一瓶一九七六年的勃根地紅酒換瓶。她是台灣極少數擁有「認證侍酒師」資格的長者，從三十歲入行至今，侍酒資歷超過半世紀。然而，這位看似從容優雅的專業人士，背後卻藏著一部長達四十年的情緒抗爭史。

陳玉霞回憶，三十多歲時，她曾因連續拿下兩屆「亞洲最佳侍酒師」獎項而陷入極度亢奮——連續數週每天只睡三小時，一天服務超過十組貴賓，記憶力驚人，甚至能背出上百款酒的年份與風土細節。但這種高張力狀態往往在頒獎季結束後瞬間崩解。她會突然對工作失去興趣，懷疑自己的味覺，覺得每一瓶酒都嚐起來像「酸水」，甚至躲在酒窖裡哭泣，無法面對客人。這種「亢奮—憂鬱」的循環，讓她一度被誤診為「更年期失調」，直到五十歲時才在精神科確診為第二型躁鬱症（輕躁與重鬱交替）。

最困難的時期是在她六十三歲那年。餐廳新來了一位年輕主廚，兩人對酒單搭配的理念嚴重衝突。陳玉霞在一次侍酒服務中，因為客人嫌棄她推薦的甜酒「太老派」，當場情緒失控，在廚房摔碎了一只價值八萬元的Riedel水晶杯。事後她深陷自責，長達三個月無法上班，體重掉了十二公斤，甚至出現短暫的幻聽——她聽見酒瓶在嘲笑她的失敗。那一年的冬天，她覺得自己站在深淵邊緣，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將她推落。

中觀的智慧：不落兩邊，也不離兩邊

在傳統心理治療與藥物之外，陳玉霞偶然接觸到一位臨床心理師兼佛法研習者，對方沒有給她任何「正向思考」的安慰，而是介紹了一個古老的哲學框架——「中觀」（Madhyamaka）。中觀並非「中間路線」的妥協，而是一種對「實相」的如實觀察：所有的情緒、念頭、感受，都沒有獨立不變的本質（無自性），它們生起、停留、消滅，只因緣起和合。亢奮與憂鬱看似對立，其實共享同一根源——對「某種狀態」的執著。

「當我真正在酒窖裡練習『不迎不拒』時，我發現自己不再需要對抗低潮，也不再迷戀高潮。」陳玉霞說。她開始在每一次情緒波動來臨時，使用一個簡單的正念練習：將注意力放在呼吸與身體感受上，不去評價「現在是好的還是壞的」，只是觀察。例如，當輕躁來襲，她會意識到心跳加速、思緒奔騰，但不再立刻衝去改酒單或打電話給酒商；當憂鬱籠罩，她允許自己身體沉重、味覺遲鈍，但不對自己說「你完了」。

這種訓練的核心，正是中觀所說的「離邊」（vigama）。離邊並非消滅情緒，而是認識到情緒的兩極都是「概念標籤」的產物。真正的平衡，不是落在亢奮與憂鬱之間的中點，而是安住於覺察本身——那個既不在亢奮、也不在憂鬱，卻能容納兩者的「背景意識」。用現代心理學語言來說，這是一種「後設認知能力」（metacognition），讓我們從情緒中解離，看到情緒只是情緒，不是「我」。

從侍酒師到正念生活實踐者：三個可操作步驟

陳玉霞將這份領悟化為具體的生活原則，與其說是「修行」，不如說是一種「心智保養」。以下是她多年來發展出的三個實用方法，特別適合現代人在工作與家庭中應用：

一、建立「情緒氣象站」
每天早晚各花三分鐘，用中性詞彙記錄當下的情緒狀態，例如「能量偏高 7/10」、「心情略沉 4/10」，不加入故事或評語。這個動作訓練大腦從「我是躁鬱患者」轉變為「此刻有躁動的能量經過」。正如她所說：「就像我品酒時不說『這酒好壞』，只說『單寧中等、酸度活潑』——情緒也該被客觀描述。」

二、設計「微中斷」儀式
在情緒即將失控前（例如感覺暴躁開始升高），刻意暫停所有行動，走到一個安靜角落，進行三次深長的腹式呼吸。這不是壓抑情緒，而是中斷「慣性反應鏈」。陳玉霞的侍酒檯抽屜裡永遠放著一顆小卵石，觸摸它的冰涼質感就是她的觸發中斷信號。

三、練習「中觀對話」
當強烈情緒出現時，在內心對自己說：「這個感受現在出現了，它會過去。它不是我，我也不需要被它定義。」這個句子直接對治「執取兩邊」的習性，幫助我們從情緒的實體感中鬆脫。

這些方法並非憑空而來，而是奠基於數千年的智慧傳承與當代實證研究。如果您渴望更系統性地學習如何在不穩定的情緒流中搭建內在錨點，不妨參考 冥想練習．給現代人的情緒落腳處 所提供的引導課程——根據數百位台灣學員的回饋，持續八週的正念訓練能顯著降低情緒波動的強度與頻率，且無需任何宗教背景。

侍酒師的最後一堂課：平衡不是靜止，而是流動

如今八十歲的陳玉霞，仍然每週到餐廳工作兩天。她不再追求「永遠平穩」，而是接受情緒如同葡萄酒的陳年——有時強勁、有時柔和，但只要給予適當的容器與溫度，最終都會展現出層次。她笑說：「我現在知道，真正的侍酒師不是控制酒的人，而是與酒對話的人。對待情緒，也是如此。」

她的故事提醒我們：在極度亢奮與深淵之間，並不存在一個固定點叫做「平衡」；平衡是一種動態的覺察能力——我們可以同時感受浪潮的起落，卻不隨波逐流。這正是中觀智慧在現代生活中的具體應用：不是成為沒有情緒的機器人，而是成為情緒的如實見證者。

當我們不再將每一次低落視為失敗、每一次高昂視為勝利，心靈便開始擁有真正的餘裕。您也可以從今天起，為自己安排一個五分鐘的安靜時刻，觀察呼吸與身體的變化——那些看似無法承受的兩極，或許只是心中一場短暫的風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