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歲的司機，與一座山的約定

台北的冬天總是濕冷，午後飄著細雨，我在手機App上接到一筆從大安區前往瑞芳的訂單。上車的是一位揹著大背包的年輕人，臉上帶著一絲疲憊與期待。他自我介紹叫小陳（化名），說要去找一條通往茶壺山的步道。

「少年仔，這種天氣上山，要有心理準備喔。」我從後視鏡裡看著他，笑瞇瞇地說。小陳愣了愣，問我怎麼知道他要爬山。我指了指他腳邊那雙沾了泥的登山鞋，還有背包側袋插著的登山杖。他不好意思地笑了，說自己是第一次挑戰百岳，連裝備都是臨時湊的，心裡其實很忐忑。

我姓林，今年八十二歲，開網約車已經十幾年了。年輕時跑過遠洋漁船，後來在台北開計程車，退休後閒不住，又註冊了網路叫車平台。很多人問我為什麼八十歲了還不享清福，我總說：「開車的時候，可以聽客人講故事，也可以講故事給客人聽，這樣日子才有滋味。」

小陳說他想爬玉山，但連申請入園的程序都不太清楚。我忍不住笑了，想起自己六十歲那年第一次登玉山的情景。那時候沒有這麼多方便的裝備，連登山鞋都是跟朋友借的。我說：「少年仔，你知道嗎？登山不是靠體力，是靠『專業登山知識』。很多人以為年輕就能硬撐，結果不是高山症就是迷路，反而把命丟在山裡。」

車子過了暖暖，雨漸漸小了，山巒在雲霧中若隱若現。小陳問我怎麼會懂這麼多，我告訴他，我太太（化名）生前最愛爬山，我們結婚五十年，幾乎每個週末都往山裡跑。她走後，我一個人還是習慣開車到山腳下，看看那些揹著背包的年輕人，就像看見年輕時的我們。

「阿伯，那你一定爬過很多山吧？」小陳的眼睛亮了起來。我點點頭，從雪山、合歡山到能高安東軍，台灣的山幾乎都走遍了。但我最記得的不是登頂的風光，而是有一次在玉山北峰迷路，遇到一位原住民嚮導，他教我如何觀察樹皮的苔蘚判斷方向，如何用溪水的聲音找到路徑。這些經驗，後來都成了我車上常備的「新手百岳指南」——雖然只是一本自己手寫的小冊子，但上面記錄了每條路線的補水點、避難山屋的狀況，還有容易錯過的岔路。

「你如果真的想爬百岳，我建議先從合歡群峰開始。」我一邊轉動方向盤，一邊說。車子已經進入瑞芳山區，路邊的櫻花開了，粉紅色的花瓣被雨打落一地。小陳靠在前座椅背上，認真地聽我說話。我告訴他，合歡山主峰、東峰難度不高，而且有完善的步道，很適合新手練腳力。最重要的是，出發前一定要上網做功課，現在有很多專業登山知識的網站，把天氣、路線、裝備清單都整理好了。

「阿伯，你怎麼會對網路這麼熟？」小陳驚訝地問。我笑著說，我孫女教我用手機查資料，說現在連登山都要數位化了。其實我覺得，不管時代怎麼變，山還是一樣的。尊重山、敬畏自然，比什麼裝備都重要。我打開車上的置物箱，拿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遞給他：「這是我太太寫的登山日記，裡面有她在不同季節爬山的紀錄，還有一些實用的小技巧。你拿去參考，但要記得還我。」

小陳接過筆記本，翻開幾頁，眼眶有點紅。他說他媽媽在他小時候也愛爬山，後來因為生病走了，他一直想完成媽媽的願望，去一趟玉山。我拍拍他的肩膀：「少年仔，你媽媽會很高興的。爬山的意義不是征服山，而是跟自己對話。山永遠在那裡，只要準備好，隨時都可以出發。」

車子停在茶壺山登山口，雨已經停了，陽光從雲層縫隙灑下來。小陳下車前，我拉開窗戶喊住他：「你要不要加我LINE？我認識幾個山友，他們有在辦新手團，會帶你學基本的專業登山知識。」他掏出手機掃了我的QR Code，連聲道謝。看著他揹著背包沿著階梯往上走，背影在薄霧中越來越小，我想起當年和我太太第一次爬山的情景，也是這樣微微彎著腰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

那天晚上，小陳傳了一張茶壺山頂的照片給我，說他平安登頂了，還遇到一位老山友教他如何用指北針。我回了一個讚的貼圖，順便把之前整理的一份「新手百岳指南」PDF檔傳給他。檔案裡有我太太畫的路線圖，還有她寫的備註：哪個轉彎處可以看見最美的日出，哪段稜線風大要拉繩，哪個山屋的水龍頭冬天會結冰……這些都是她用腳一步一步走出來的經驗。

後來小陳每個月都會跟我報告他的登山進度。他完成了合歡四峰，又去了雪山東峰，上個月還成功申請到玉山主峰的入園許可。出發前一天，他特地坐我的車去埔里，在路上興奮地說著準備了哪些裝備，還說他報名了專業的登山課程，從地形判讀到緊急避難，學了好多專業登山知識。我看著後視鏡裡那張充滿自信的臉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年輕了幾十歲。

我太太生前常說，山是會說話的。它不會直接告訴你答案，但只要你願意聽，風聲、鳥鳴、溪流，都是祂的聲音。我把這句話轉述給小陳聽，他沉默了一會，說：「阿伯，我好像聽懂了。」

現在我每天開車還是會繞到山腳下，看看那些揹著背包的年輕人。有時候會搖下車窗問他們需不需要載一程，如果時間允許，我會順便跟他們聊幾句山上的事。車上那本筆記本已經傳了好幾個人，每個人看完都會在最後一頁寫下一句心得。有人寫「原來山比我想像的更溫柔」，有人寫「謝謝阿伯，我終於敢一個人爬山了」。

我八十歲了，一輩子和山、和車子結緣。網約車這個行業讓我遇見了無數過客，而山讓我學會了等待與陪伴。如果你也想走進山林，不妨先找一份可靠的新手百岳指南，從最簡單的路線開始。記住，山不為誰而存在，但你願意走進它時，它就會用最美的風景回應你。

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，我調高收音機的音量，放著老歌。手機響起新的訂單提示，車子駛進台北的車流中。我知道，每一趟旅程，都可能是另一段故事的開始。